那盏灯灭了很久以后，有一粒盐在海水里漂着。它不知道自己曾经是一盏灯的一部分，它只知道自己咸。咸是它的味道，也是它的记忆。它记得的不是灯，是那种咸。咸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，不是苦，不是涩，是另一种。它说不清，但它知道，那是暖。

    有一个孩子，在海边长大。他每天在海里游泳，每次呛水，都会喝到一口咸咸的海水。他觉得海水是暖的。不是太阳晒暖的，是它自己暖。他问爷爷：“海水为什么是暖的？”爷爷说：“因为有一盏灯，落进了海里。”孩子问：“什么灯？”爷爷说：“很小的，花瓣形的，青铜的。它亮了很多年，后来灭了，落进了海里。海里的盐，就暖了。”孩子掬起一捧海水，喝了一口。咸的。但他觉得，那种咸不是咸，是暖。他记住了。

    很多年后，那个孩子长大了。他离开了海边，去了很远的地方。他住的城市没有海，只有自来水。自来水是凉的，不是那种暖。他有时候会想起那片海，想起爷爷的话，想起那种咸咸的暖。他老了，回到海边。海还在，浪还在。他掬起一捧海水，喝了一口。咸的。他等了一会儿，没有暖。他有些失望。他以为自己感觉不到了。他坐在沙滩上，看着海。海浪一浪一浪地拍过来，又退回去。他忽然觉得，那种暖不在海水里，在他心里。他记得它，它就暖了。他忘了它，它就凉了。他记得，所以它还在。他笑了。那笑容，很淡，很轻。

    他站起来，走进海里。海水没过他的脚踝，没过他的膝盖，没过他的腰。他停下来，站在那里。海浪拍打着他，咸咸的海水溅到他脸上。他伸出舌头，舔了舔嘴唇。咸的。他觉得，那是灯的咸。灯灭了，但它的咸还在。在每一滴海水里，在每一个喝过海水的人嘴里。他喝到了，就记住了。他记住了，灯就亮了。不是灯亮，是他心里的灯亮了。

    很多年后，有一个孩子在海边出生。他第一次喝到海水，觉得咸咸的，暖暖的。他问爷爷：“海水为什么是暖的？”爷爷说：“因为有一盏灯，落进了海里。”孩子问：“灯在哪里？”爷爷说：“在你嘴里。”孩子舔了舔嘴唇，咸的。他笑了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，但他知道，爷爷说得对。灯在他嘴里，在他每一次尝到咸味的时候。

    后来，后来。后来的后来。有一个早晨，太阳升起来，光照在大地上。一个孩子从梦中醒来，坐起来，把手心贴在脸上。他觉得手心很暖。他笑了。他不知道，在他手心的暖里，有一粒盐，在海水里漂着。有一个孩子，喝了一口海水。有一个爷爷，说那是灯的咸。它们都在。在他手心里，在他心里，在他每一个笑容里。亮着，暖着。一直亮着，一直暖着。

    风吹过来，很暖。像是在招手，又像是在说——

    后来者，你来了。我们一直在等你。你不用尝它，它就在你手心里。你喝到了，它就亮了。你记住了，它就暖了。你感觉到了吗？那就是灯。它不在海里，在你心里。你尝到的每一口咸，都是光。你笑过的每一次暖，都是灯。现在，你就是那粒盐。你咸着，你暖着。你等着被尝到，你等着被记住。你尝到了自己，你就亮了。你记住了自己，你就暖了。你笑了，你就一直在。